智暖未来

暖炕,因火而暖,因情而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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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北方的农村,火炕是一个独特的存在。

火炕,简称为炕,也称大炕。这是一个偏正词组,中心词是“炕”,以“火”作为修饰词。此中之火,做动词,为生火。顾名思义,火炕,即房间内可以烧火取暖的炕。

打一盘火炕,需要用到长方形的泥坯,我们当地叫“绩”(音,具体哪个字,我至今不知道)。

电影《隐入烟尘》中,马有铁为了造屋,做到若干土坯。这些土坯,可以造屋,也可以盘炕。搓绩需要找个晴好的天气,和好掺了麦糠的黄泥,黄泥倒在制积的模具里,在太阳下暴晒,等积全部干了后,就可转入盘炕环节。

盘炕,也说打炕。我认为,“盘”字比“打”字要形象得多。这个“盘”字,当然也是个动词,体现着工匠技巧的动词。盘炕的工匠,我们叫泥瓦匠,他们大都可以建房造屋,所以,打一盘炕,不在话下。

检验盘炕工匠的技艺,全在于他盘完炕后,锅头是否好烧,烟道是否出烟顺畅。

锅底下,生火了。红红的火苗舔着锅底,给予铁锅最热烈的拥抱。火烈生白烟,烟火顺着锅底,进入炕洞,走过一个“己”字形烟道,进入烟囱。袅袅的炊烟,就升腾在屋顶之上,升腾于空中,散了,与白云相会去了。

每每看到炊烟袅袅,我就会想到“白云生处有人家”的句子,如果改为“炊烟生处有人家”,也是蛮合适的。这炊烟一起,就是最寻常的烟火气,烟火之下,就是安安稳稳的一家人。

此时,火炕已热,火炕上,一家人盘腿而坐,拉呱、做针线、吃饭,或低声絮语,或哗然而笑,一帧帧,都是最温暖的画面。

如若,工匠盘好的炕,生起火来却生浓烟,呛得人流眼泪,那么,这说明,这盘炕盘得是失败的,只好扒了重盘。

我出生在一个缺吃少穿的年代。我小的时候,家里不仅粮食不足,就连烧锅的柴草也不足,因此,寒冷的冬天,因屋子里温暖不够,清早起来,在屋子里哈一口气都是白的,更不用说,屋檐底下那长长的冰棱了。

冬天里,一床被子根本抵不住寒冷,记忆里,每当下半夜,我就会越睡越蜷缩。

等听到灶房里“咕嗒咕嗒”的风箱声响起的时候,炕,也就慢慢地热乎起来了。我知道,那是母亲早早地起来生火做饭了。于是,我会再躺平身子,美美地睡一小觉,直至,母亲做好了饭,喊我,喊哥哥和弟弟们起来,吃饭,上学。


等我长大后,外出上学,我睡过集体宿舍的大通铺,睡过小宿舍的上下铺,睡火炕的时候少之又少了。等再回到母亲跟前的时候,母亲总是把炕头让给我,可我睡着睡着,就得跟母亲换位置,我睡到炕尾去。火炕,虽然很暖很好,但,我已经不习惯它了。

但我每次回家,还是愿意赖在母亲的火炕上。盘腿而坐,或者拥被入眠,即使晚上夜不闭户,心底也是妥妥贴贴的。那份安全感,不仅来自于淳朴的乡风,也来自于火炕给我带来的慰贴,更来自于身边的母亲。有娘的孩子是个宝,只要她在,我,就是那个有娘疼爱的孩子。

还有一物,与火炕必须关联,就如,鱼儿离不开水,瓜儿离不开秧。这一物,就是炕席。传统的炕席,是篾席,高粱秸的皮,劈开,劈细,泡软,然后,巧手的篾匠就把它们编织成席子,席子下面,再铺一层厚厚的麦秸草。

庄稼人,过日子节省,一领席子,一般铺一整年,直到腊月末,会再到年集上去,扛回一领新席子来。新席子的颜色是那种诱人的透着光亮的紫红,也透着丝丝缕缕的白,铺在火炕上,小屋马上蓬荜生辉,把过年的气氛烘托得足足的。

当然,再配上墙上贴的年画,配上窗棂上贴的窗花,配上撒在炕桌上的香香的炒花生,庄稼人的年呀,就是红红火火的了。

过年的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来,烟花爆竹欢腾,家人欢颜围坐,来自于炕上的那种暖,来自于亲人间的那种暖,多少年多少年都不曾散去。


数十年过去,母亲家的火炕,现在依然在,只是,那盘火炕,在那个人去屋空的房间里,成了寂寞的存在,落满的灰尘,早已掩埋了火炕曾经的热闹与辉煌。

现在,我们小县城里,有好多人也愿意睡炕了。只不过,这种炕,叫电热炕,原理跟原先我们用过的电褥子差不多。

原来的电褥子,下面是床,上面铺被子。现在的电热炕,就是炕板上面铺了电热板,电热板上是棕垫子,上面还可再铺被子。

当然,电热炕比前些年有电褥子好用得多,也安全。只是,它以“炕”的名义存在,却比早些年我们睡过的火炕相去甚远,最直接的不同,就是它少了火炕那种烟火气。

有火炕在的日子,就是有人与你立黄昏,有人问你粥可温的生活。炊烟生处,有个人,为你添一把柴,有个人,为你忙活着一桌饭。

所以,作为暖炕,还是那种叫火炕的暖炕好。那个火字,是烟火的火,是红火的火。这个火里,不仅堆积着温暖的回忆,更凝聚着浓浓的亲情。